读罢曾纪鑫的文化论著《没有终点的涅槃?中国戏剧发展与反思》（下面简称《没有终点的涅槃》），很自然地想起青年评论家傅翔在《技术主义时代的写作话语》中的一段话，“理论决不是板着脸孔说教的老学究，也不是让人头痛或硬着头皮才能读进去的逻辑学，而应该是在随和、轻松的话语中给人启迪与智慧的朴素的道理。”维特根斯坦也告诉我们理论的可能性道路，它可以用诗一样的语言筑成，也可以用朴素的语言说成，同时，它还可以是一块用不同毛料做成的毛毯。傅翔和维特根斯坦都告诉我们理论可以写得轻松、随和、优美，不一定枯涩乏味、毫无情趣。《没有终点的涅槃》就是一部写得情感热烈、给人启迪、发人深省的戏剧理论专著。

《没有终点的涅槃》共八章。第一、二章清晰勾勒和描述中国戏曲的发展历程，从原始歌舞到优人谐谑、角抵戏、傀儡戏、皮影戏、假面歌舞、参军戏、变文、目连戏、诸宫调、宋杂剧以及元、明、清中国戏曲令人眩目的辉煌景象；第三章论述中国悲剧、喜剧和正剧；第四章阐述中国戏曲在明中叶以后的衰微，即内容的陈腐化和形式的过于程式化；第五章论述京剧的辉煌与衰微；第六章叙述话剧在中国的传播与发展；第七章研究演员与观众的互动；第八章论述新时期新形势下中国戏剧的涅槃与新生。

作为一部文化论著，《没有终点的涅槃》不是学究式地研究中国戏剧的发展与走向，也不是随意散漫地叙写中国戏剧的认识与思考，作者曾纪鑫运用早已娴熟的大文化散文体裁展开他对中国戏剧历史和现实的观照与反思。这种写法，既超越了书斋与象牙之塔，又“不失应有的体系与理性”。正如作者在《前言》中所说的，乃是“将激情与冷静、浪漫与现实、生动与严谨、铺叙与研究、描述与反思熔为一炉，力争达到雅俗共赏之效”。纵览全书，可以说作者的这个构想是比较完美地实现了。这得益于曾纪鑫不仅是一个术业有专攻的学者，同时他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实力派作家，他不仅写小说、散文、诗歌，还写了大量的戏剧剧本，丰富的创作实践使他能够极其尖锐地感受到中国戏剧的成就与辉煌、缺陷与疼痛。作者并未就戏剧论戏剧，而是将中国戏剧放入中国传统文化乃至整个人类文明的框架中进行“考察与观照、探索与反思”，其独到的见解、澎湃的激情、流丽的文字，沉重而激越的思考，一一击中中国戏剧的疾患，表达了他对中国文化与文明的深入理解和思考。这已经超载了大文化散文所能承载的重负，处处透显出作者学术眼光的独到和深邃，使人有豁然开朗、耳目一新之感。

在我看来，作者对中国悲剧、喜剧、悲喜剧的见解最为深刻，应是全书的精华。作为“迟熟之果”的中国戏剧，具备了独特的艺术风韵与顽强的生命活力，但是，中国戏剧的发展是残缺的，它的辉煌是短暂的。中国戏剧的残缺表现为悲剧的匮乏与喜剧的缺失。以《桃花扇》为例，主人公最终只能遁入空门，这种并非大团圆的结局使得《桃花扇》成为中国古典悲剧的经典之作。但是，这样的遁入空门，又大大削减了《桃花扇》的悲剧力量。因为遁入空门不过是逃避现实人生苦难的一种方式，一条无路可走的消极遁世之路。也许正是从这一点来看，中国的悲剧不是西方真正意义上的悲剧。放大一点说，这是中国文学的一大局限。曾纪鑫把中国缺乏悲剧的原因归结于中国传统文化自身的缺陷，这是一种卓见。作者认为，中国先民的活动范围局限于一块小小的地盘，也局限于命运的控制与把玩之中，缺少反抗意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去抗争。这种命运意识与传入国内的印度佛教一拍即合，其中的因果循环、善恶报应成为解决矛盾与冲突的一种主要模式，反映在戏剧中便是大团圆结局。作者进而指出，封建专制是中国古典悲剧匮乏的根源。在专制政体的束缚下，剧作家创作颇有顾忌，难以进入自由洒脱的创作境界，国民也习惯于大团圆的结局。同时，中国的古典悲剧也折射出民族的劣根性，“本是残酷血腥的人生，却涂抹成繁荣太平之景；本是痛不欲生的悲苦，却要掩饰为不悲不苦或苦乐交融；本是忠良蒙冤，正义失败，却要违背生活的逻辑规律生硬地添上一条光明的‘尾巴’，在阴曹地府严惩歹徒，伸张正义??????”“不肯面对严酷的现实，只能在盲目的乐观与虚假的伪饰中生活着，无须抗争，也无须奋斗，只要等待，只要信守‘三纲五常’、仁义道德，自有上天为你报仇。于是，社会大量充斥且流行着的，便是消极低沉、缺乏进取、妥协退缩、平庸无为和浑浑噩噩。”在作者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大悲剧，是中国人精神的悲剧。

对中国喜剧，作者同样笔锋犀利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说，尽管中国戏曲的源头便充满“喜剧色彩”，尽管喜剧因素一直贯穿于整个戏剧发展历史之中，尽管观众爱看艺人爱演，但喜剧却一直没有形成独立的样式，开辟出独自的蹊径，形成与西方喜剧一比高下、相互媲美的格局，而仅仅作为一种因子，包含并消融于戏曲的整体规范之中。

悲剧既匮乏，喜剧又缺失，所以，中国古代戏剧就只能发展出正剧（即悲喜剧），作者认为这与中国的历史、环境、土壤，以及国民性密切相关。作者通过对比中西悲喜剧的相同点与不同点后，以《牡丹亭》为例，指出中国正剧的“一悲一喜、一张一弛、一忧一乐的审美心理正可引导观众与剧中人物产生谐振与共鸣，他们或一掬同情之泪水，或欢笑喝彩以开怀，欣赏习惯得到满足”；作者进而阐述中国正剧与儒教的深切关系，认为“它简直就是儒教某些思想的艺术阐释与翻版”，文艺的教化功能在此得到充分体现。民众在正剧的欣赏中“视悲如喜、以苦为乐，既失望又期望、既麻木不仁又一本正经地生活着”。作者从戏剧的角度批判了国民性弱点，表达了深沉的忧患意识，也反映了作者的艺术良心、价值取向及学术真诚。

作者的真知灼见不仅表现在对中国悲剧、喜剧、正剧的认识与评判上，对于京剧、话剧、音乐剧以及戏剧三大主体编剧、导演、观众，都有许多个性张扬而又有审慎有度的见解，那些散见于文字丛林中的钻石般的观点闪闪发光。比如对“文革”时期“八大样板戏”的看法，作者认为它们“在艺术上对中国传统戏曲、传统文化实在是一次极大的反动与倒退”，“‘样板戏’极力批判和反对过去京剧中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忠孝节义’等封建思想，然而，它宣扬的是另一种纲常与忠孝，一种看似先进实则改头换面了的封建意识。”“如果说梅兰芳将京剧推向第一新的高度是顺应艺术规律的良性发展，那么‘样板戏’的登峰造极则是一次强制性的人为的恶性膨胀，是戏曲走向衰落之途的回光返照。”作者也并未武断地否定“样板戏”的艺术价值，认为它虽为政治所用，但并不等同于政治，而是肯定了样板戏在题材、结构、语言、音乐、念白、舞台调度、舞台布景及灯光道具等方面的价值。如果没有对戏剧的透切理解，没有对戏剧的深厚感情，没有严谨的科学态度，作者是不可能作出这样理性的分析的。

纵观全书，作者的视野是宏大而宽广的，既有对中国戏剧史的纵向梳理，也有中西戏剧的横向比较。全书充满昂扬的激情但又不乏历史的深邃与沉重，作为十多年来参与戏剧创作与研究的文艺家，作者深感中国当代戏剧的贫困与不足，他努力想为中国戏剧的发展变化、回升振兴做些什么。现在，我可以预言，这部呈献于广大读者面前的论著《没有终点的涅槃》，便是作者奉献给中国戏剧界乃至中国文艺界的一部精心精美之作，假如我们能够因之而进行深入反省，必将对21世纪的中国戏剧、文化、艺术产生深远影响。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不仅仅是政治经济的复兴，也应该包括文学、艺术、思想的复兴。

尽管中国戏剧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作者对中国戏剧的未来仍满怀希望：“只要戏剧工作者将八面来风融于一体，走过艰难而寂寞的旅程，走过充满痛苦与喜悦、再生与希望之路，中国戏剧将在一种难得的温馨与宁静中获得永恒的涅槃与新生！”戏剧的历史根深叶茂，它从远古走来，走过辉煌灿烂的昨天，也必将走进更加繁荣成熟的明天。在这个文化多元发展的时代，戏剧没有理由沉寂，让我们与作者一起坚信：“戏剧作为一种内心世界的需要，作为一种民族精神仪式的留存，作为现代科技传媒无法取代的一种‘在场艺术’，作为人类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将与时俱进、永不消逝、万古长存！”

原载《文汇读书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