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人们怎么称呼或评述文化大散文，余秋雨先生的《文化苦旅》的问世，起码为学人抒解文化胸臆、学术走出书斋，提供了一种方式和可能。当看到曾纪鑫先生新近出版的文化论著《没有终点的涅槃?中国戏剧发展与反思》，笔者则又添一份感慨：学术著作可以这样结构，在充沛的激情中，在通俗的表述里。

是呵，不知从哪一天起，我们的学人习惯了将学术束之于学府和研究院的高阁，用艰涩的学术用语，用干瘪而严谨的架构，用机械而不动情的文字语言，将所谓的学术、所谓的研究，囿于一个自产自销的“圈”中，不为外人道。虽然学术有其精英性和专业性，不可能都成为通俗文化有机的组成部分，但学术研究的主旨，应该还是为诠释与推动人类文明的进程而存在并运作，于是，将可以通俗的知识理论、学术表述，作艰深化的处理和限制，无疑会使学术研究，在一个大众文化昌明的时代，因作茧自缚而失去可能拥有的发展的活力和空间。在我们于商业社会中吁请对学术的重视与支持的时候，我们也应该考虑学术在当下为社会大众所接受的程度与广度。学术是可以部分或变相地走下神坛，成为大众可以吸纳和接受的文化营养的，曾纪鑫用他的文化论著告诉我们。

作为古老的与人类社会相生相伴的直接艺术——戏剧，在大众传媒带来人类记录与诠释的方式的全面革新与变换的时代，不能不面对衰退与萎缩的命运，这一历史性的现实，因文化学者们已经指出的“第三次浪潮”[见（美）A?阿尔温《未来的震荡》，四川人民出版社]、“第二媒介时代”[见（美）马克?波斯特《第二媒介时代》，南京大学出版社]的迅捷来临，已经在人们不及思索的时候，成为普遍接受的结论。虽然是不是定论甚至结局，还在艺术家、从业人员及相关研究者的努力与奔走和历史的延续中游移，但学者们必须正视这一现状并给以理性的分析与研究，以期对戏剧的生存发展提供援助，却是戏剧研究人员的责任和义务。曾纪鑫先生的《没有终点的涅槃?中国戏剧发展与反思》，正是在对中国戏剧历史、现状的理解与把握的基础上，基于一名学者的责任和认真，在学术仅仅是学人们的专利的时候，提供的一部中国戏剧发展史的通俗的大众文化读本。

概而论之，该书以一个“情”字，构建了论述的全部空间。怀着“戏剧必将在未来的岁月里获得新的发展与创造”的信念，以“超越世俗功利的心态与情致”（见《没有终点的涅槃?中国戏剧发展与反思?前言》），作者将自己对中国戏剧的历史和现在的梳理、分析与认识，建构在中外戏剧文化比照的基础上，进行了旁征博引、气势恢弘的表述和阐释。具体论之，论著中的“情”含有三种：对戏剧的热爱，进而表现为对学术的激情，对中国艺术复兴的期望。

对戏剧的热爱、对中国戏剧文化的深切责任和关注，使得论著像一首多声部的交响乐在文本中澎湃。如果没有对中国戏剧发展现状的担忧，就不会有这样一部对中国戏剧历史、现在和未来的梳理、审视的文化论著，而且，在其中，作为论者的曾纪鑫，是那么痛切地把自己融入到中国戏剧的兴衰得失中，由衷地、溢于言表地对中国戏剧的挚爱，在字里行间跳跃。“应该说，自改革开放的新时期以来，不论是京剧，还是地方戏，整个戏曲艺术在外力的强烈冲击下，在不断衰落的过程中，在严峻的生死存亡面前，仍在不断地自我调整、顽强努力、克服不足、支撑危局、力挽颓势，可谓尽心尽力矣。”“我们深信， 戏剧作为一种内心世界的需要，作为一种民族精神仪式的留存，作为现代科技传媒无法取代的一种‘在场艺术’，作为人类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将与世俱进、永不消逝、万古长存。”这种蕴涵着痛切与激情的语句，在一般的学术论文中是不可能看到的。而对戏剧的热爱，则进一步地表现为一种学术的审慎。激情的表述，并没有妨碍论著的理性规则和思考。对戏剧知识点和历史事件的具体呈现，是论著的一个特色。在论著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戏剧从原始歌舞到优人谐谑、角抵戏、傀儡戏、皮影戏、假面歌舞、参军戏、变文、目连戏、诸宫调、两宋杂剧的驳杂而漫长的融合过程，然后再到元、明、清戏曲的兴盛和京剧的鼎盛的历史演变，其后话剧、歌剧、舞剧、音乐剧传入的新的景象，最后在“文革”的“七个样板戏”，改革开放后的商品大潮和影视新媒介带来新的艺术形式的冲击下戏剧的衰落。《没有终点的涅槃?中国戏剧发展与反思》完整而细致地描摹出了中国戏剧的发展过程，并没有停留在戏剧知识和历史的梳理与呈现，曾纪鑫更在理性的审视中富有逻辑力量地检讨中国戏剧的成败得失。作者视野宏大的论述、飞扬的语言，他将自己的研究建立在历史与学术的深度、社会与文化的广度及中外戏剧理论与事件的对比上，深邃地睇视中国戏剧的历史进程与祸福忧患。诸如“‘祸兮福所伏’，戏剧艺术正是依凭着这种从主流到支流的‘衰落’与过渡，才剥去了那层‘神圣的外衣’，使得它从异化走向正途，从畸型恢复常态，从政治附庸回归艺术本体”的论述，在论著中俯拾皆是，是锦句但更是作者积十年研究之功的成果。这些通过严肃而辛苦的学术研究获得的推论，在书中则具体体现为作者富有创建和个性的认识。没有个性的大路化的学术研究，显然不为曾纪鑫所赞同，比如对“七个样板戏”的评价，论著中的许多观点有着自己的学术视角，因此在继承中有所创新，使之成为一部有自己独立创见的学术著述。

而论著的主旨，最终是表达作者曾纪鑫对于戏剧，以及戏剧所代表着的中国艺术的复兴的热望。“只要戏剧工作者将八面来风融于一体，走过艰难而寂寞的旅程，走过充满痛苦与喜悦、再生与希望的创造之路，中国戏剧将在一种难得的温馨与宁静中获得永恒的涅槃与新生”，我们看到，尽管所论述的对象——中国戏剧目前确实在低谷中徘徊，作者带有感情但同时冷静的著述始终充沛着积极而乐观的怀想与盼望。“中国戏剧、中国艺术只要创新，就有复兴的希望”，论论著为我们传递的是这样的信息，几近于鼓动，《没有终点的涅槃?中国戏剧发展与反思》带来的是感奋、激情和力量。然而，除了期望专业工作者的努力之外，“将激情与冷静、浪漫与现实、生动与严谨、铺叙与研究、描述与反思融为一炉，力争达到雅俗共赏之效”的作者，更把希望寄托于大众，所以他才独辟蹊径地要通过通俗的表达，将一种专业性的论述，深入大众。

文本在一种流畅而平易的文字流中，将关于中国戏剧的知识、理论、历史、文化、因果、得失、是非、成败等信息，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读者。没有故作高深的矜持、没有化简为繁以期建立的学术沟壑，《没有终点的涅槃?中国戏剧发展与反思》从戏剧专业研究的象牙塔中走出，其实是一部对读者进行中国戏剧知识与理论普及的通俗文本。因语言表述的平实和作者叙述的简易而达到的通俗效果，同时并不将一种研究、一种表达，表现为粗俗与简化。论著中的语言文字是优美而雅致的，在情感的脉络里，主观看法与客观现实有机地融合在文本漂亮的词句中，使读者在获取知识的时候，同时沐浴美的润泽。这种美的润泽的力量显然远比仅仅是知识的普及、认知来得强大。只有大众了解戏剧的知识、历史与现状，才能关注中国戏剧的未来，而只有大众感觉到戏剧与自己内心的精神发生某种联系的时候，才能为之付出自己积极的努力。而“美”正是感动心灵的一种深刻的力量！关于大众的语词，其实已经与当年的获取定义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文化水平、知识储备、认知世间万物的视角与能力，现在的大众早已是建构现代、后现代文化的主力甚至主导力量。由此，曾纪鑫的将学术作大众化努力的尝试，是有的放矢的，当我们的学术界还在忽视或者说漠视大众这一力量的时候，《没有终点的涅槃?中国戏剧发展与反思》将回获得比仅仅作为学术著作时更多的受众。戏剧兴起于民间、兴盛于民间，却衰落于庙堂化、政治化。既然我们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中国戏剧的复兴和再造，是否可以再从大众开始？曾纪鑫的《没有终点的涅槃?中国戏剧发展与反思》虽然在理论观点上，也有主观而值得商榷的地方，但它在文化论著的大众普及层面的尝试、实践中，向包括戏剧理论界在内的学术研究界、文化界，却昭示着某种超越文本的内涵与启迪。

本文原载 《中国图书评论》2005年第7期、《五彩石》2005年第4期、《黄石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