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不一定枯涩乏味、毫无情趣,完全可以写得轻松、随和而优美。《没有终点的涅槃》就是一部却写得情感热烈、给人启迪、发人深省的戏剧理论专著。这得益于曾纪鑫不仅是一个术业有专攻的学者,同时他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实力派作家,他不仅写小说、散文、诗歌,还写了大量的戏剧剧本,丰富的创作实践使他能够极其尖锐地感受到中国戏剧的成就与辉煌、缺陷与疼痛。
在我看来,作者对中国悲剧、喜剧、悲喜剧的见解最为深刻,应是全书的精华。中国戏剧的残缺表现为悲剧的匮乏与喜剧的缺失。曾纪鑫把中国缺乏悲剧的原因归结于中国传统文化自身的缺陷,这是一种卓见。作者认为,中国先民的活动范围局限于一块小小的地盘,也局限于命运的控制与把玩之中,缺少反抗意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去抗争。这种命运意识与传入国内的印度佛教一拍即合,其中的因果循环、善恶报应成为解决矛盾与冲突的一种主要模式,反映在戏剧中便是大团圆结局。作者进而指出,封建专制是中国古典悲剧匮乏的根源。在专制政体的束缚下,剧作家创作颇有顾忌,难以进入自由洒脱的创作境界,国民也习惯于大团圆的结局。同时,中国的古典悲剧也折射出民族的劣根性,“本是残酷血腥的人生,却涂抹成繁荣太平之景;本是痛不欲生的悲苦,却要掩饰为不悲不苦或苦乐交融;本是忠良蒙冤,正义失败,却要违背生活的逻辑规律生硬地添上一条光明的‘尾巴’,在阴曹地府严惩歹徒,伸张正义……”在作者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大悲剧,是中国人精神的悲剧。
对中国喜剧,作者同样笔锋犀利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说,尽管中国戏曲的源头便充满“喜剧色彩”,尽管喜剧因素一直贯穿于整个戏剧发展历史之中,尽管观众爱看艺人爱演,但喜剧却一直没有形成独立的样式,开辟出独自的蹊径,形成与西方喜剧一比高下、相互媲美的格局,而仅仅作为一种因子,包含并消融于戏曲的整体规范之中。
悲剧既匮乏,喜剧又缺失,所以,中国古代戏剧就只能发展出正剧(即悲喜剧),作者认为这与中国的历史、环境、土壤,以及国民性密切相关,正剧的“一悲一喜、一张一弛、一忧一乐的审美心理正可引导观众与剧中人物产生谐振与共鸣,他们或一掬同情之泪水,或欢笑喝彩以开怀,欣赏习惯得到满足”,民众在正剧的欣赏中“视悲如喜、以苦为乐,既失望又期望、既麻木不仁又一本正经地生活着”。作者从戏剧的角度批判了国民性弱点,表达了深沉的忧患意识,也反映了作者的艺术良心、价值取向及学术真诚。
作者的真知灼见不仅表现在对中国悲剧、喜剧、正剧的认识与评判上,对于京剧、话剧、音乐剧以及戏剧三大主体编剧、导演、观众,都有许多个性张扬而又有审慎有度的见解,充满昂扬的激情但又不乏历史的深邃与沉重。尽管中国戏剧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作者对中国戏剧的未来仍满怀希望:“戏剧作为一种内心世界的需要,作为一种民族精神仪式的留存,作为现代科技传媒无法取代的一种‘在场艺术’,作为人类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将与时俱进、永不消逝、万古长存!”
本文原载《文艺报》2005年9月21日第三版、《厦门晚报》2005年8月24日生活·读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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