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驼背,胸部凹陷,后背鼓凸。在世人眼里,显得十分滑稽,常成为别人捉弄打趣的对象。然而,我却长着一颗聪明绝顶的脑袋,记忆力特别超群。念小学时,我背诵毛主席语录无人企及,作为“活学活用”的典型到处公开表演,真是出尽了风头,仿佛成了一个小明星。我还凭借自己的聪慧,以独特的方式打抱不平,惩治欺负漂亮女生黄秀莲的捣蛋王王显林。尽管我学习成绩突出,但受生理条件限制,小学毕业后不得不辍学在家,当了一名放牛娃。长期与老牛、雄鹰等动物为伍,我与它们似乎有了“通感”,进入到一个别致的动物世界。
不久,我放养的老牯牛突然病死,我失去了谋生的手段,不得不“赋闲”在家。根据本人固有的生理特点,父亲决定让我学一门手艺——剃头(也就是理发)。
我从师傅熊待诏那里不仅学到了一手过硬的剃头手艺,还了解到剃头匠这一职业的来龙去脉。清朝以前,汉人是不理发的,自满清入关,顺治帝颁布剃头令后,剃头与留发成为归顺与叛逆的标志。为保住头发,汉人奋起反抗,但脑袋硬不过钢刀,要想活命,只有剃发做清朝的顺民。在满清统治的近300年历史中,汉人将脑袋前的头发剃掉,脑后拖一条狗尾式的长辫。辛亥革命成功,满清覆亡,汉人再也回复不到过去那种“总发为髻”的装束了,这样一来,剃头才作为一种行当留存至今。
剃头手艺学成出师,我自立门户,不再像根尾巴那样跟在师傅后头做他的影子了。我摇身一变,一夜间由徒弟升格为师傅,尽管我是一个驼师傅,还有人叫我小师傅、矮师傅、嫩师傅,但总归是一个师傅,并且拥有了一份较为稳定的收入。
随着青春期的到来,瞧着一个个同龄人成双结对地操办婚事,我的心里像有一只猫爪在抓挠。好不容易盼到村里的张婆给我介绍对象,我喜出望外,没想到见面时,女方却是一个瞎子。无论父亲怎么威胁母亲怎么规劝,我打定主意就是不同意这门亲事。
自从张婆第一次给我说媒后,乡亲们一个个全都惊奇不已。在他们心目中,仿佛我是一个半男人、假男人,就跟皇宫里的那些太监差不多,空长着一个男子的架子与东西而已。其实呀,太监之所以成为太监,是因为将男人传宗接代的那部分家当给阉割了的缘故;而我呢,只是腰勾、背驼而已,与生殖器,与传宗接代的功能毫不关涉……后来,我又经历过好多“世面”,却没有一次“恋爱”成功,不是别人看不上我,就是我瞧不起别人,高来低不就。其实,我心中一直有着一个美丽的偶像,她就是我小学最漂亮的同学黄秀莲。没想到黄秀莲为了金钱,却嫁给了一个大她30岁的男人龙生林,使我大受刺激,对爱情婚姻之类的玩意儿不禁伤心得无可复加。唉,找一个好女人虽然欢心却不能放心,找一个差女人呢,尽管放心免不了有几分恶心,罢罢罢,倒不如独自一人自由自在呢,何必自我制造一些新的麻烦与不必要的烦恼呢?要是上帝打瞌睡,又生出一个新的驼哥咋办?于是,我狠狠心咬咬牙,决定将女人以及有关女人的一应事情抛诸脑后,暂时实行独身主义,一心一意地投入到为人民剃头理发,为群众服务这项意义重大的事业之中。
家里除我而外,还有弟弟妹妹好几个,我的独身主义自然遭到了家庭的强烈反对。无奈,我只有离开父母,选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搭了一个小棚子安身。日子一长,就感到了寂寞,便喂养了一条名叫丽丽的黄母狗。不久,教我剃头手艺的师傅熊待诏突然病故,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名叫翠花的女儿。在我尽心尽力地为师傅操办丧事的过程中,与漂亮的师妹不觉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我白天理发,晚上无聊得没法。如果我不是天生驼背,我会像村里的其他人一样,一天到晚盯着脚下吃喝拉撒,悠然自得于现状。正因为我是一个驼子,与常人不同,所以我不能像别人那样生活,总想着还做点什么,就学起了“说书”。我找来一大堆话本背诵,独自一人在家里又哼又唱,没想到吸引了村里的众多男女老少。每到晚上,我家里仿佛成了一个娱乐活动中心。在一种自得其乐的陶醉中,我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眼看师妹就要结婚出嫁了,师傅的葬礼几乎花光了他生前的所有积蓄。于是,我拿出这些年来理发积攒下来的一笔数目可观的钞票送给师妹准备婚礼。师妹感激不尽,让我神魂颠倒实实在在地做了一回真正的“男人”。
村里男人大多外出打工,提留款增加,不少田地抛荒。每当我走在田头地边,瞧着一块块肥沃的田土疯长出一片又一片茂盛的野草时,心里就疼得不行,只好捂着胸口走路,个子也因此而变得更矮,腰更勾,背更驼了。对此,我的心头不禁涌出一股责任与激情,是的,我不能看着这些上好的田地抛荒而不管不顾,我要将它们接管下来,让它们长出茁壮的庄稼,打下丰收的粮食。于是,我以低廉的价格与村里签了合同,承包租种抛荒地。我雇请帮工种了一年,结果大大地地赚了一笔。村委会眼红了,要求我追加承包款。我咬咬牙,只得多交一千元息事宁人。租种抛荒地的利润加上我的剃头收入,在村人眼里,我简直成了一个“富翁”。于是,一些女人打起了我的主意,不少人主动“送货上门”。在肉欲的满足中,我心里想着的仍是一直苦苦暗恋着的同学黄秀莲。就在这时,黄秀莲的老公大病一场,花光钱财仍落了个不能下床的毛病。我主动相助,以“锲而不舍”的精神默默地追求着黄秀莲,希望以诚心打动她、“征服”她。
承包抛荒地的第三年,遇到了一场少有的特大洪水,田地严重减产。我要求将承包款回复到原来的合同水准,村委会不同意。于是,我决定打一场官司,用法律保护自己。但我不知道这官司该怎么打,就想到了大学毕业后在武汉工作的弟弟李治文,我准备上武汉找他帮忙。没想到当天晚上,村支书主动来家找我,希望以优惠的条件和解。其实我也不想真的打官司,就答应了。但我还是决定上一趟武汉,到外面的世界去见识一番。
弟弟李治文在武汉一家单位混了个科长,一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他无法陪我,就给我几张百元大钞说,你想上哪就上哪,想怎样玩就怎样玩。你的专长是剃头,承包抛荒地是“不务正业”,所以我建议你最好多逛逛武汉的美发厅、美容院,都跟你同行么,看他们是怎么做的,考察考察,看有没有什么值得你学习的地方,吸取的东西,回去了也好更加发挥你的长处。
经过一番实地考察,我决定回村开一家类似的店面。于是,我买了一大堆开店用的电推子、电吹风、洗发膏、冷烫剂之类的东西,然后就大包小裹地满载而归了。
回到村里,我说干就干。在路边做了一间新房,一番装饰,请了两位小姐,稍稍培训,驼哥美容美发店就开张了。第一天免费,让乡亲们感受一下新生事物,享受美容按摩的好处,第二天正式营业。
刚开始半年,驼哥美容美发店的生意随着农时季节的变化时好时差,时赚时亏,但将一应开销刨去,平均算下来,还是略有盈余,也就达到了我一贯追求的互惠互动、利己利人的目的。对此,我心满意足。
随着个人事业的进展,我与黄秀莲的关系也进入了实质性阶段。长期的“春风化雨”终于打动了黄秀莲,她以一种悲壮的精神为我献出了宝贵的身体。自从有了她,别的女人在我眼里全过程不在话下,我立场坚定地抵御着来自方方面面的诱惑与侵袭,始终保持着一股坚贞不渝的凛然气节。拥有一辈子追求的心中理想情人,尽管偷偷摸摸名不正言不顺,我仍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与满足,我觉得我驼哥活得比任何人都幸福,就是拿皇帝的宝座跟我换,我也不会干。
时间一长,一些关于我与黄秀莲的“流言蜚语”不由得传播开来。而这时,驼哥美容美发店也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人故意上门刁难。工商、税务、公安、卫生等部门如雁过拔毛般一拨接一拨地打发过了,邻村的流氓地痞又找上门来。办点事,赚点钱真是太不容易了。没办法,我只得花钱“放血”,找小学同学、现在的“黑老大”王显林把事情摆平。
受外部环境影响,驼哥美容美发店开始受到乡亲们的非议,被视为一个半公开的“大淫窝”。村人渐渐容不下它的存在,小弟李治家奉父母之命前来劝我“改邪归正”。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驼哥美容美发店的生意越来越萧条,主动上门的顾客越来越少。尽管风雨飘摇,我还是靠走村串巷给人剃头挣来的工钱惨淡经营,苦苦地维持现状,支撑店面。
一天晚上,一把大火冲天而起,有人偷偷放火,将驼哥美容美发店烧了个精光。
昨天我还在为驼哥美容美发店着急发愁,艰难地权衡、考虑、寻找两全之策呢,可一夜之间它就没有了,只剩下几堵熏得黑黑的断墙残垣矮矮地立在村头路边,既嘲笑又炫耀地诉说着我的事业与奋斗,我的辉煌与衰败,我的豪迈与狼狈,我的骄傲与渺小。
后来,我查出了放火之人,原来是小弟李治家。对此,我不禁万分伤心。
于是,我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原来的轨道。白天走村串巷理发,晚上寂寞难耐,黄秀莲也不来陪我了,只有黄狗丽丽跟在我身边从不厌弃。而这时,乡村突然流行狂犬病,为除隐患,上级下达指令,各村成立打狗队,所有的狗都在“消灭”之列。黄狗丽丽在劫难逃,我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人打死,就找出一根木棒将它赶入大山。直到黄狗在我的追打下跑得无影无踪,我才蹲在地下缓了一口气。
回村路上,我感到了深深的痛苦与无奈。仰头望天,极目搜寻往昔那搏击蓝天的雄鹰。无论我怎么搜寻,也不见它们的影子。老牛没了,黄狗没了,雄鹰没了,就我还活着,还在村里晃荡。尽管我有着超人的智慧,可那毕竟是软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人家看得见的,就是我比他人矮一大截,驼一大块,丑一大堆。是啊,驼子就是驼子,我又有什么想不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