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纪鑫的这部长篇小说,很有可读性。它给人最鲜明的感觉是:读起来轻松、有趣,时时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绝没有现代时髦小说那种晦涩乃至存心使人看不懂的意味,也没有故弄玄虚以示高深,更没有着意卖弄风雅,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超级白领的模样。正如作者所说的,这是一部具有本真意义的黑色幽默作品。全书脉络清晰,以并不复杂的单线结构形式,写一个生理上残疾的驼哥,近似荒诞的遭遇和经历,不仅让我们从中痛快淋漓地看到社会形形色色的众生相,而且深刻地体味世风、道德、人性的扭曲甚至沦丧。笑中带泪,喜里含忧,韵味悠长。曾纪鑫是个多产作家,笔法熟练、老到,深谙并通晓让人物超出生活常规的小说创作的艺术手法,为我们形象而幽默地描绘了独具风情的世界。错位,小说艺术创作的精灵,几乎被他轻而易举地玩味在股掌之中。因此,这篇带着通俗色彩的作品,同样洋溢着让人惊叹的艺术魅力。
大名叫李治国的主人公,天生驼背。他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农家,不幸而卑微的人生起点,如果按照常规的人生逻辑,他必定只是一个让人们同情的小人物:生活在最底层,需要人们的特殊照顾才能生存;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他只能默默地忍受打光棍的尴尬和痛苦。他更没有办法创造让人们羡慕的辉煌的事业。然而,命运的错位却产生了奇迹:这个原本只能靠剃头勉强维持生计的驼哥,却成了享有十多个女人的风流人物;他成了业余说书的能手;成了乡间第一个富起来的承包大户;且倜傥地游逛在武汉大都市七彩迷离的美发厅、美容院,回到乡里,办起了让许多人眼红的美容美发店。他喜剧性的发迹以及他最后悲剧式恢复生活的原貌,全都超出了生活的常规,洋溢着浓郁的荒诞色彩。读完了这部小说,你又不得不叹服:一切尽在情理之中。这就是高手,就是艺术的奇迹。中外许多小说的名篇之所以让人倾倒,往往在人物的戏剧性的命运安排上,独树一帜。以一个驼哥的特殊眼光和命运视角,诙谐而戏谑地展示我们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将荒诞离奇与平凡真实,喜剧精神和悲剧意识融于一炉,让读者深刻地体味到厚重的人文关怀意识,并强烈地感受到溢于言外的喜剧精神,便是这部作品不同寻常的地方。
作品浓墨重彩描绘的内容,也是最能吸引读者阅读兴趣的部分,当然是这位可爱的驼哥奇特甚至出格的风流史。情感世界的错位,尤其是爱情世界的错位,使情节跌宕起伏,趣味横溢。驼哥有纯洁的爱情么?有。他心爱的是他的同班同学黄秀莲,一个梳着“黝黑发亮粗辫子”的全班最美丽的少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一个又穷又驼背的农家孩子,怎能得到美丽的小天鹅呢?别看这段错位的朦胧的爱情在作品中很不起眼,却是一个很重要的伏笔,或者是足以牵动全书神韵的楔子。意外,小说的永恒魅力,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如郁达夫所说的:“救之以偶然事变的引入。”正处在性饥渴时期的驼哥,在一个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得到了一直被他视为亲妹妹翠花的爱,让他做了一回“真正的男人”。使他“脱胎换骨地完全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牛气冲天的男子汉。”爱情和人性本能的错位,终于催醒了隐伏太久的驼哥强劲的生命意识。这一错位,颇有点像威力无比的核弹爆炸,神奇地点燃驼哥的人性本能,无论是对人物性格的发展和情感长河的汹涌推进,都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如果,小说的情节发展到了这里,驼哥正常地恋爱,或者,像一般农民那样,娶个老婆,以大团圆结束,那就落入俗套,没有味道了。继续错位,借错位的力量,把人物的情感世界和命运推向极端,这才是文学。驼哥的风流史仅仅是开了个彩头,岂能就此罢休!
因承包抛荒地而事业发迹的驼哥,手上有了大把的钱。在我们这个以商品经济为背景的社会,钱是什么?钱对驼哥来说,不仅是乡亲羡慕而充满妒忌的目光,还有因为生活暂时有点困难却想借肉欲这一歪门邪道而自动送上门来的女人。饥渴的驼哥当然“下水”了。情感和肉欲的错位,使驼哥越陷越深。他一发而不可收,创造了一种“驼式风格的享受”方式。如果说,前面的错位还有一点人性本能的驱使,此时的错位则引出人们对社会问题的深沉思考了。
驼哥带有原始野性的风流,实际上是人性没有节制的张狂,它已经沦为一种罪恶。值得称道的是,曾先生并没有放肆地让自己笔下的主人公就这样疯狂下去,使驼哥沦为让人厌恶的淫棍,成为西门庆似的人物。驼哥回头了,终于和自己梦中情人黄秀莲拥抱了。然而,这是更为深刻的错位:当年,为了一万多元委屈地嫁给一个比她大30多岁的地主儿子的黄秀莲,已经是他人之妇。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两个男人共一个女人,无论从道德、伦理、世俗、传统等方面,都是不允许的。
驼哥当然要走向绝路。
驼哥的美容美发店成了各种矛盾的焦点。天怨人怒,一触即发。
就在驼哥和黄秀莲放肆地风流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起来,烧毁了驼哥美容美发店。此火烧得真好,尤其是作品安排的细节更是高明:放火者不是黑道上的人物,而是驼哥的亲人。
一把火看似毁了驼哥,其实救了驼哥!最后的一笔错位,将这部小说推向一个让人回味不绝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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