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楚地先民曾创造出辉煌的文明：楚辞、漆器、 编钟、矿冶术等等。“于期为盛，惟楚有才”。然而，穿过数千年历史云烟，今天所留存的，除了零零碎碎的记载与记忆，便是一处处供人凭吊的遗迹了。楚文明已经衰微，这是一个不得不令人扼腕浩叹的事实。在那些叹息的楚裔中，却有一个人在进行着一种富有价值的别样工作：对荆楚历史遗址进行实地踏访，对楚文化进行集中梳理，对民族传统文化进行深刻反思，并以此为基点观照当今现实，催人警醒。这，就是作家曾纪鑫在其大文化散文集《千秋家国梦》中所表达出来的一种努力。
粗读这部集子里十五篇各自独立的文章， 我感觉曾纪鑫就象一位楚文化的“守望者”——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联想到了美国作家塞林格在其长篇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一书中借主人公表达的一种理想：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麦田里做游戏，“我”就站在悬崖边守望，要是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一次又一次……尽管这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必然联系，但我想，忧虑荆楚雄风不再而作出这些努力的曾纪鑫，又何尝不似这种“守望者”的形象呢？
请看，他以武昌首义旧址、 荆州古城历史及铜绿山古矿冶遗址为切入点，展开分析历史怪圈的束缚及文化土壤对国民性的深刻影响；通过对“千古绝响”曾侯乙编钟的考证探究，对“一生为墨客，几世作茶仙”的陆羽命运遭际与中国茶道的描述，对“医中之圣”李时珍《本草纲目》在中医学整体发展中的地位及中医、西医的优劣比较，从而思索中国传统音乐文化、茶文化及中医文化的发展命运；而黄石西塞山古战场的战争硝烟、“公安派”文学的作用影响及黄梅五祖寺禅宗的简朴深厚等，则更是引发了他对中国历史与文化方方面面的深层思考……曾纪鑫所选取的对象，都是荆楚大地具有典范意义的历史文化景观，对它们进行了多侧面、多角度的描述、透视、比较与反思，发掘蕴藏其间的丰富历史文化内涵，笔端注满了对故土、对“家国”的热情与挚爱。
曾纪鑫的确深情地热爱着这片土地－－生于斯长于斯的楚地， 他在《荆州古城》一文中写道：“漫步荆州街头，你会觉得脚下的每一片土地都是一部丰厚的历史，都曾上演过风云激荡的活剧；随便抓起一把泥土，都浸润着丰富的文化内涵，积淀着源远流长的民族精华；每一条街道，每处景点，每一栋建筑，都折射、传递着丰富的历史与文化信息……”然而，这种深情又是理智的，面对辉煌的历史，他更感觉着中华古老文明衰微的悲哀与苦痛。于是，他从乡土文化出发，由“家”而“国”，以一个知识分子的真诚良知与忧患意识，从传统文化习俗中探索民族文化的深层结构－－民族心理和人格变化，犀利的笔锋直指现实社会某些尴尬而沉重的话题，寄希望于未来，愿中华民族如凤凰涅 般重获新生，再创辉煌。
在《走出古隆中》一文中， 作者分析诸葛亮之所以选择隆中隐居“躬耕垄亩”，并不是想做一名真正的隐士，而是潜伏静观，以待天时，为了更好地“出山”。由此生发开来对传统知识分子人格的思考，从文化上探源分析，认为他们信奉的儒家文化是与专制、礼教和等级制连在一起的，对民主、平等与自由严重匮乏与缺失。依托于这种封建文化，纵使他们再有忧国忧民 之心，也只能在“居庙堂之高”时才得以施展抱负，“官本位”使得“一个个憔悴的身影”“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拥挤不堪”。作者对传统文人的人格缺陷作了尖锐的批判，并就此发问：“为什么一千七百多年时光流逝了，而中国知识分子的不少陋习陈规、人格缺陷、不良心态不仅没有随着岁月与时光一同流走，反而变得更加顽固了呢？”与此不同的是，作者在《禅语五祖寺》一文中高度赞颂了“刻苦修行，超越物欲，把握自我，热爱人生，独立思索，大胆怀疑”的禅者，他们与浮华权贵无缘，追求单纯自然的真谛和独立完整的人格，以别一种生存方式面对世界。这两种不同的人格表现在今天仍可见到，不由得不引起我们对民族心理影响与文化传承的思索。
公元1998年发生在长江流域的特大洪水灾难更是引发了作者的忧思。长江，这条孕育了中华民族辉煌历史的母亲河，千百年来自西而东，静静流淌，两岸人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创造文明的同时也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然而，随着文明程度的不断深入，人们不计后果地破坏生态，杀鸡取卵式地疯狂掠夺，造成环境恶化灾害频仍，开始受到大自然的残酷报复。大量触目惊心的事实，尤其是’98长江洪水的肆虐，让我们感受到了所谓“文明”的代价。在交过这笔昂贵的“学费”之后，人类到底该如何反省其惨痛教训？又该怎样吸取成功的经验？对此，作者在纵向描写的同时，还广泛搜集日本、巴西、荷兰等国在水利建设、环境保护及资源利用等方面的资料，横向比较，深刻反思，于沉重中透出信心，于忧虑中饱含希望。
总之，《千秋家国梦》视角独特、内容厚实、蕴涵深刻， 文风明白晓畅，灵动而不轻浅，厚重而不沉滞，情理交融而浑然天成，令人手不忍释。作者能够站在较高的层面，采用独特的视角，从人们司空见惯的现象中敏锐地捕捉问题；而在运用历史掌故、文献史料时能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在描摹遗迹、叙述史实时，能充分展开想象的翅膀，古今中外，游刃有余……这种创作风格不仅得益于作者丰富的人生经历及楚人血脉中天生的傲岸激情，也得益于作者良好的历史专业训练与文学修养。当然，作者持有的某些观点，未尝没有不值得商榷之处，但其勇气与胆识，责任心与忧患感，那种期望走出历史阴影与文化怪圈重建中华文明辉煌的美好心愿，都十分难能可贵。虽然作者以一名知识分子的羸弱身躯承载千年的历史与文明实在是太沉重了，而中华民族的崛起也难以毕功于一役，但毕竟有人在努力！我们相信这种努力一定会吸引更多的人们关注思考民族的历史与未来、命运与发展。
本文原载《长江日报》、《作家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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