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向前一步的发展,往往是伴着向后一步的探本穷源。
——引自宗白华《艺境》
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千秋家国梦》,是曾纪鑫先生近几年思考荆楚地域文化、历史名人以及现实社会问题的文化散文集。楚国是中国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它创造了我国先秦时期与中原文化交相辉映的楚文化。千百年来,楚地人杰地灵,俊采星驰,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探索荆楚文明之源,追寻荆楚雄风的足迹是每一个楚人后裔的强烈愿望。曾纪鑫毅然背起行囊,经过十多年的漂泊思索,终于凝成“千秋家国梦”的斑斓图景。
“当我们极目楚天,透过苍茫的云烟与厚重的帷幕,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历史深处时,仍能强烈地感受到当年荆楚雄风那席卷中华大地的磅礴气势。”历史无言,却有容乃大,唯有在历史的长河里去把握文化的精髓与命脉,才能登山览小、涵泳自如。从这个角度来看,作者“选取荆楚大地具有典型代表性的历史与文化景观进行多侧面、多方面的描述与抒怀,透视与比较,解剖与反思”,又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思考荆楚文化的发展与命运,我以为是颇具见识的。《走出古隆中》作为本书的首篇,是作者借诸葛亮这个伟大的历史人物来探索千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为实现人生价值而又受“隆中情结”限制不能做到人格自立的缺憾;《天下第一楼》以对湖北名胜黄鹤楼的更迭兴废来领悟由它凝成的楚人精神气韵与文化精髓;《西塞山感怀》把人们的目光引向浓缩了中国历史的古老的西塞山,让人们凭吊、抚今追昔;《禅语五祖寺》借五祖寺与禅宗的兴衰起落和历史传奇,为人类价值信仰的批判与重构提供参照系统……
这是一部深沉厚重的历史,这是一段无法改变的沧桑。作者以慷慨沉郁的笔致将审美眼光投向尘封的岁月,触摸斑驳陆离的旧痕,聆听冥冥寰宇的喧响,以严肃的历史感赋予笔下的作品深厚的历史积淀,昂扬宏阔,苍茫雄浑,让读者为之凛然。孔子曾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既是先哲对历史嬗变、岁月不居的喟叹,亦闪烁着对世事兴衰荣枯、起落无常的淡淡无奈与忧伤,时间的绵延不绝更让人对一切辉煌灿烂的有限性倍生感伤与惆怅。“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宇宙永恒,亘古如斯,而历史的发展变化却总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这种对风云变幻、人世沧桑的感悟构成《千秋家国梦》的基本特色。作者从历史的高度俯瞰家国世事,这种独特的历史视角使得作品厚重而深刻,肃穆而浑然,可谓“语到沧桑意便工”。
走笔历史之中,也透射出作者掷地有声的“荆楚情结”。作品洋溢着作者炽热的爱楚爱乡之心和滚烫的赤子情怀。古城荆州是楚国的心脏腹地,“闻听三国事,每欲到荆州”,作者对荆州的眷恋渗透在文章的字里行间:“它就像一本内涵丰富、奥秘无穷的大书,随着我的不断深入与翻阅,它那悠久的历史与多彩的风姿,便一点点地在我眼前展开、呈现,一天天地变得生动而鲜活起来。”从春秋战国、三国两晋至五代十国、宋元明清,重要的战略地位使荆州成为惊天动地的政治、军事、外交斗争的中心,而现在的荆州城却逐步走向衰落。作者有感于此,希望荆州城能立足于历史文化基点,重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拳拳爱楚之心由此昭然。
由于作者在游览旅途中对荆楚历史文化形成了深切的理解与认知,因此书中注入了较多的历史文字材料和理性解说,然而这并未让其文章流于空疏与呆板,相反,正是因为有了浓郁的“荆楚情结”的融入才使得“死”的历史水天明媚,生机盎然。让我们随着作者的步伐一起走进《青铜时代》去看看吧。在给出一段关于铜绿山青铜冶炼遗址的材料之后,作者用他的体验和想象为我们展现出一幅先民开采铜矿的场景,使人如身临其境,与先人们共同分享冶矿的艰辛与喜悦。在对中国青铜文化作了历史巡视之后,作者热情洋溢地写道:“这些青铜器气势雄伟、蔚为壮观,而造型与纹饰却又显得那么精巧别致、玲珑剔透,融大气磅礴与典雅精致于一体,巧夺天工,令人拍案叫绝,在世界青铜文化之林中独具一格,以典型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大放光彩。”这种发自内心的对楚文化的热爱浸润在每个文字符号之中,情深而意切,格高而声宏,不能不打动读者。作者的澎湃激情与充满形象性、情感性的文学笔法赋予冷漠的历史材料以特殊的审美功能,其身临其境又将遥远的场景推到读者眼前,放大、润色,让历史鲜活,让情感释放,而这一切都源于作者对荆楚大地的热爱与眷恋。
如果说对历史的回溯反顾和在这之中贯穿的强烈的“荆楚情结”是作者为文基调的话,那么以古鉴今、面向未来则是全书的旨归所在。作者把一连串的求索与思考指向当下的存活者,以史为鉴、温故知新才是作者为文的初衷。这就为《千秋家国梦》注入了强烈的时代气息,而作者的思绪亦有了更加广阔的驰骋天地。“陆羽首开茶文化之先河,并在世界范围内形成了一股蔚为壮观的‘茶潮’,可在国内,不论茶的物质形态还是文化精神,却反而落后了,原因何在?”在揭开了茶圣陆羽和中国茶的历史面纱之后,作者向今人发出了这样的疑问,指出了中国茶文化在发展中亟待解决的课题。这样,他就把读者的眼光从遥远的岁月又拉回到现实中来,情因景生,史与今会,即景抒怀中透露出忧思百集的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在《辛亥首义》开篇作者写道:“波澜壮阔的20世纪眼看就要落下帷幕,在这世纪之交的历史转折关头,人们免不了回望百年来所走过的艰难历程,所经历的风云沧桑,所感受的悲欢苦乐,以追寻生命的价值与存在的真谛,把握历史的规律与时代的精神,探索社会的走向及人类的命运,从而消除固有的劣性,校正前进的罗盘,纠编逸轨的脚步,智慧而理性地迈向一个崭新的世纪。”怀古是为了喻今,作者从当前推至从前,又从过去引到当今,纵横捭阖,语近情深,同时也对历史作出了严肃深刻的批判与总结,其强烈的使命感和现实情怀由此可见一斑,他的审美眼光最终是投向现实人生、面向未来的。
对人道的普遍同情,对世事众生的深切体认,对宇宙万物的热切关注,构成了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这,无疑也融入了曾纪鑫的思想意识,表现于作品中即是贯穿全文的强烈的忧患意识。这种忧患不是浅薄浮泛、境界狭小的个人忧虑,而是忧国忧民的民族忧患。它与作者的历史使命感、社会责任感互为因果与表里,它的内在根基是作者的爱国爱楚之心,而更高层的表现形式则是其强烈的理性批判精神。
曾纪鑫在反思历史的同时,也注重对当下现实的思考。心忧天下、情系苍生、立足当前、面向未来,而不是抱残守阙、顾影自怜、沉迷过去、厚古薄今,这也是《千秋家国梦》一个突出的特点。《放弃与守望》、《走向自觉之路》都是以1998年特大洪灾为背景的,作者对这空前的洪水肆虐进行了深刻思考,敏锐地指出了不尊重科学、违背自然规律而带来的弊端。“苦难催化一个民族的深刻,我们只有在吮吸流血伤口的过程中进行客观而冷静的反思,在历经1998年夏季的重大洪灾后进入涅槃之境,才不至于愧对那些被洪水卷走的生命,才不至于辜负一颗颗远逝灵魂的殷殷瞩望,才有可能从自在到自为,一步步走向自觉的成熟之路。”这是警语,强化了作者“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忧患意识:“我们又实实在在是一个相当健忘的民族,常常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缺少一种博大而深远的忧患意识。”淋漓酣畅,一语中的,作者以悲剧精神去透视民族灵魂和社会本相,这种理性的现实批判莫不给读者以深刻的启迪。
总之,《千秋家国梦》是对楚地文化与历史的追寻和反思,是对重大现实事件的披露和思考,体现了作者深沉的历史感悟、忧患意识和社会责任感,给人以多方面的启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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